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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月17日，新疆且末，阳光明媚。

11月13日，李桂枝在新疆且末县第一中学授课。河北日报记者田明摄

且末县第一中学的教师办公室里，李桂枝忙着批改作业。今年是她来这里教书的第25个年头。

离学校不远的且末县人民医院急诊室里，29岁的吕霖潇刚刚救治了一名危重患者。6年前，他还是邢台医学高等专科学校（现邢台医学院）的一名应届毕业生。如今，他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医生。

距且末县1600公里的阿勒泰市区，一大早就下起小雪。

一辆冀J牌照的汽车前，26岁的昝亚杰细心清理着挡风玻璃上的雪花。一个月前，他给这辆从沧州老家托运来的“老伙计”，换上了雪地胎。

从燕赵大地到天山南北，三个人在充满青春热血的年龄，从河北出发，穿越山河，扎根新疆。

他们为何而来？又为何留下？

西行——当青年听见祖国的召唤

2000年，且末中学校长段军奔走全国各地，招募教师。学校新学年将设7个初中班，班主任却仅有一人。

在保定师范专科学校（现保定学院），近200人踊跃报名。“到西部教书去！”祖国的召唤让这群从未见过沙漠的年轻人热血沸腾。

段校长提了两个条件：出身农村，能吃苦；来自多子女家庭，家里有人照顾父母。

作为河北省优秀毕业生，李桂枝不缺“饭碗”。但这个连石家庄都没去过的定州姑娘，想看看外面的世界，尝尝书本里讲到的新疆“甘甜的哈密瓜”。

那年8月，15个年轻人登上一列绿皮火车。

一路向西，窗外的绿色越来越少。五天四夜，到达且末。

低矮的平房，教室里凹凸不平的课桌配着长条凳，李桂枝觉得“条件还行”。

她讲的第一课是《白杨礼赞》。“当汽车在望不到边际的高原上奔驰，扑入你的视野的，是黄绿错综的一条大毯子……”看着讲台下孩子们渴求知识的眼神，她暗下决心：要像白杨一样，在这里扎根。

李桂枝留疆的第三年，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开始实施。

到西部去，到基层去，到祖国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。22年来，河北1万余名志愿者奔赴西部和基层地区。吕霖潇和昝亚杰就在其中。

2019年8月，吕霖潇和100多名同伴一路欢歌，来到且末。

征求大家的服务意愿时，吕霖潇强烈要求去基层医院。随后，他被分配到英吾斯塘乡卫生院。

“没有预想中的仪器设备，迎接我的只有一辆孤零零的救护车，发动机盖上满是沙土。”吕霖潇说，院长告诉他，这里地广人稀，乡镇缺少医生，村民看病十分不便。

第一次出诊，吕霖潇就遭遇了沙尘暴。

救护车在公路上左右摇晃，他紧紧抓住方向盘，冒出一身冷汗。15公里的路，车子走了一个多小时。

给阿卜杜热合曼老人看完病，吕霖潇又在日服、夜服药的盒子上，分别画上太阳、月亮图案，提示用药时间。老人连声感谢。

“作为一名医学生，我觉得自己来对了！”吕霖潇说。

给未来找一个“对”的地方。2021年，昝亚杰从邯郸学院毕业，一度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。

最迷茫的时候，他看到了新疆西部计划的补录公告。

“我妈看到我报名，3天没理我。”昝亚杰知道母亲舍不得，找了一个早晨与母亲谈心。没说两句话，母子俩都红了眼眶。

“妈，我才22岁，让我去试试吧！3年，如果我干不出啥名堂，就回沧州老家找工作，守着您。”

母亲终于点头答应。

那年秋天，昝亚杰带着两个行李箱，来到阿勒泰。

成长——在风沙中磨砺韧度

李桂枝来到且末县三四个月后，新鲜感渐渐褪去，随之而来的是自我怀疑。

学生们基础薄弱，教学进展缓慢。更让她难以适应的，是精神上的空虚感——图书馆里就几本书，工作之余不知道做些什么。

“我要一辈子待在这里吗？”她问自己。

一天下午，心情烦躁的李桂枝走出校园。看到路边杂乱生长的野草，她陷入沉思：“学生就像眼前的小草，需要有人去精心修剪。”

她开始静下心来研究教学方法。

学生吐逊江分不清拼音字母p和d，李桂枝放弃休息时间给他补习却收效甚微。有一天，她随手在纸上画了一个气球和一个马蹄对他说：“你看，p像气球飞得高，下面的尾巴就是我们手中拉的线；d像马蹄，上面的竖线就是马腿。”

吐逊江眨眨眼笑了，很快掌握了两个声母的写法和发音。

吕霖潇的成长则伴随着“生死考验”。

2022年5月的一个晚上，已经考入且末县人民医院的吕霖潇正在值班。监护仪的警报声突然响起，一名患者突发恶性心律失常。

吕霖潇跪在硬邦邦的抢救床上，持续进行心肺复苏按压。

“按啊！使劲啊！”患者的儿子在一旁慌了神，对着吕霖潇大吼。

吕霖潇的汗珠“啪啪”往下掉。“上除颤仪！”嘶哑的喊声混着除颤仪的嗡鸣，他膝下的床单已经被汗水浸透。

第五次除颤后，患者喉间突然发出抽气声——救回来了！

推着病人去ICU时，家属哭着向吕霖潇道歉：“刚才我不该吼您……”

去年除夕，吕霖潇接诊了一个误吞鱼刺的孩子。鱼刺取出后，家属悄悄塞给他一包干果和一张纸条，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：“医生叔叔，你是英雄！”

相比于吕霖潇工作中的惊心动魄，昝亚杰在阿勒泰乡镇的日子，大多是日常琐事。

乡村振兴政策宣讲、冬季取暖安全普查……一次次下乡走访中，昝亚杰结识了巴里巴盖乡的阿克拉木汗大叔。

2024年春天，看到阿克拉木汗的院子东侧空着一大片地，昝亚杰鼓励他整理庭院，发展小菜园、小果园。

“大叔，种点苹果多好，能自己吃，多余的还能卖钱。”

大叔听了直摆手：“不会种，种不好。”

昝亚杰没放弃。他和其他乡镇干部一起买来小树，悉心指导怎么养护。一年后，苹果树结果了。

11月7日，昝亚杰抽空去看望阿克拉木汗。

“快，尝尝我家的苹果。”昝亚杰刚进院，阿克拉木汗就跑进屋里，拎出一袋苹果。

果子个头不大，他翻了翻，挑出一个最红的递给昝亚杰。

昝亚杰咬了一口，用哈萨克语赞道：“好吃！”

“老乡富余的农产品，比如水果、蔬菜、奶制品，可以放到市里的‘日照金山’服务站售卖，又能增加一份收入。”昝亚杰说，近两年，惠农政策越来越多，老百姓增收的路子越来越宽。

离开时，阿克拉木汗送出来很远，一路唤着“阿尔达歌叶尔”。那是大叔给这个年轻人取的哈萨克语名字，意为“杰出的人”。

扎根——此心安处是吾乡

25年，足以让激情沉淀为责任。

从犹豫到坚定，李桂枝把在新疆支教的心路历程写进《大漠教书日记》这本书里。

书中有这样一个故事。一天，学生甄婉露背着鼓鼓的书包匆匆跑进教室。李桂枝问里面装了什么，小姑娘支支吾吾打开书包，是牛奶、面包、火腿肠。

“你没吃早饭？”

“吃过了，这些带给巴哈尔古丽的。她早上不吃饭，我经常听她说头晕。”

李桂枝被孩子的善良打动。她说：“过去，我们只关注学生们的成绩，却忽视了他们的生活和心灵。学生教会我，教育是看见具体而鲜活的人。”

在且末县一中，“细心”“温暖”是学生们对李桂枝最多的评价。

谁家住得远，她开车送回去；成绩下降，课后她给“开小灶”……

如今，李桂枝的学生遍布天南海北。大多数孩子，毕业后留在了且末，建设家乡。

“且末的变化太大了！我和我的学生，都是见证者、参与者。”李桂枝觉得，自己这半生“挺精彩”。

吕霖潇也见证了且末县医疗事业的飞速发展。县医院搬到新院区，科室医生从8名增加到16名，人才储备厚实起来；引进核磁共振设备，为患者诊断更加精确；高压氧舱启用，一氧化碳中毒病人不用再转院治疗……

6年时间，吕霖潇的手机通讯录里患者名字越来越多，很多成了朋友。

吐排吾斯塘村的麦麦提江·艾尼是一位独居老人。一有空，吕霖潇就会去看他，帮他打扫院子，冬天处理脚上的冻疮。

2022年春节前的一天，吕霖潇正与同事交接班。麦麦提江·艾尼来了，脸冻得通红，手里拿个编织袋。

“大叔是哪儿不舒服吗？”吕霖潇跑过去，急切地问。

老人拉着他往外走，打开袋子，里面是两只活蹦乱跳的土鸡。“我自己养的，过年了，你拿去吃。”老人说。

吕霖潇推脱不下，找同事借来300元现金塞给老人。那两只土鸡，后来他送到朋友家，一直养着。

西部计划志愿者服务期为1至3年，服务协议一年一签。是走还是留？这个问题时常在叩问志愿者的心。

2022年，昝亚杰选择续签。后来，他又通过选拔考试，成为巴里巴盖乡一名基层干部。

一次偶然的机会，阿勒泰市融媒体中心的工作人员得知昝亚杰学的播音主持专业，便推荐他和专业主持人搭档，站上了阿勒泰市网络春晚的舞台。

随着电视剧《我的阿勒泰》热播，这个西部小城火了。这两年，旅游博览会、冬季运动会等很多活动上都可以见到昝亚杰的身影。

“我已经在阿勒泰买了房，这里是我第二个家了。”昝亚杰说。

好儿女志在四方，有志者奋斗无悔。多年来，习近平总书记给保定学院西部支教毕业生群体代表的回信，激励着越来越多青年学子来到西部、留在西部。

在新疆，这片约占我国国土面积六分之一的土地上，无数像李桂枝、吕霖潇、昝亚杰一样的建设者，用自己的方式书写着同样的故事——不是所有的树都能在沙漠生长，但胡杨能；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在边疆坚守，但他们能。

这，就是留下的决心。（河北日报记者刘荣荣孙青）

三位河北志愿：者扎根新《疆的故事》